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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掉中午的声音
  我住A区B栋111房。

 中午一点左右,奇怪的声音准时响起来。

 你听,像轿夫抬着竹蔑轿子,轿子里陶醉着一位先生或者‮姐小‬,吱哑,吱哑,咯吱咯吱哑(这几个字肯定不太象声),轻一下重一下地弹跳。稍微有点想像力的,就能看到光膀子的轿夫,貌似悠闲的一摇一晃,细看额上脖颈冒起的青筋,才知道这轿夫的活并不轻松,原是暗地里咬了牙关撑着的;想像力稍好点的,便能看到太阳底下,轿夫的汗珠子玻璃球似的,路边的树木花草蓝天白云,都在里头映着了,并且悠悠地往后退逝。

 吱哑,吱哑吱哑,咯吱咯吱哑…

 偶尔间断一会,再重新吱哑吱哑地响,聪明点的,肯定知道轿夫在歇息。

 吱哑吱哑吱哑吱哑吱哑…

 急骤起来了,剧烈起来了,明白点的,就懂得是坐轿的人在催促,或者天色忽变,轿夫在赶路避雨了。

 痛苦的是,我既没想像力,也不聪明,我总是聒不知聇地认为,那是人庒的响声。多少天后,我被那声响弄得面黄肌瘦,嘴干枯,一副严重缺水的症状。

 你听,吱哑,试探的声响,吱哑吱哑,渐渐上道,吱哑吱哑吱哑…

 如果细数吱哑声响,倾听吱哑节奏的话,就发现很有规律,也富有音乐美,不过这种规律不能以数学公式来演算,这种音乐美也不能以通俗、美声或民族概念来定义。整体的规律是,每次午间的吱哑声维持四十分钟左右,途中间断五六次,每次间断时间三秒到八秒不等,相当于煎咸鱼时用锅铲翻至另一面的时间。

 吱哑吱哑…左边,吱哑吱哑…右边,吱哑吱哑…后面,吱哑吱哑…前面。停歇如果超过八秒,肯定是一具躯体顶着另一具躯体离开了,进行短时间的高难度演习。我什么也不能做,只看到女人的身体被一只大手调拨来调拨去,像锅里的咸鱼,左面煎煎右面煎煎烹洒几滴凉水,咝地冒出一股热气,再焖一焖,整个工程就到了尾声。

 我是女人,单身女人,年龄介乎25至30岁之间。都说女人的年纪最好别问,你也就模糊着看吧,总之我透了,对于某些词语或事情,你不必遮遮掩掩。但我必需告诉你,我是怎么住进A区B栋111,又怎么跟这中午的声音纠不清的。首先我暴一点隐私,那就是我爱跟老师搞对象,在我的旧男友当中,就有三个是老师。当然如果这算我的毛病,你也不要拿去大作宣传。我跟魏书贤老师关系暖昧。魏书贤替我找了这间房,据说是省作协一有名老作家的住址,老家伙退了休,儿女也混得有头有脸,替他在湖畔花园搞了一套住房,湖畔花园是本城最牛B的商住楼,连某某某那样的大腕,也仙居在那里。这老头把同他一样陈旧的房子贴上了出租的标签,不少人问津,却无人租住,像一个‮子婊‬,接待来来往往的客人,始终无人娶。北方的冬天寒冷,一楼的租价自然应该低廉些,但老头横竖不肯低头让价,非得四百五十元一个月,只有我这样的傻B才签了租赁合同。当然也有客观原因,一是时间紧,二是我似乎攒了点钱,也不在乎几十块的差额,再说,老家伙住的地方,说不定还有点好风水。

 A区是1986年的全省文明小区,样板房,省‮府政‬不少领导都曾在这里猫过,在这儿居住,曾经是牛B与身份的象征。这些是我后来听说的,我不过是一个住进没落贵族家园的民。我并没有魏书贤掏钱付房租的意思,我想魏书贤也没这个想法,主要是我不想失去自由,我要是让魏书贤掏了钱,我就得对这四百五十元钱忠贞,我不想对谁忠贞,我只是自己的主人。

 签了一年的合同,了一年的房租,我就被捆在B栋111房间了。

 我说捆,是因为我住进来以后就后悔了。我被这个文明小区的辉煌过去所惑,等于说我爱上一个曾经光环炫目的老头,像年轻娇娘嫁给比自己年长三十的男人,这并非不可思议。我对自己很宽容,因为我不住进来,我就不知道我会不愉快,证实了这一点,也够我笼着袖子傻乐一回的。我很哲人地思考,围城外面的人要评说围城內的人,那就是纸上谈兵,纯是瞎扯。要看清事物的本质,有时还得舍了孩子去套狼。我扯远了,我的傻乐只是瞬间的,我还得继续痛苦,忍受这破房子给我还来的身心摧残。

 老房子的墙壁,我一直怀疑是木板糊的石灰,我清晰地听到咳嗽、免提电话拨号音、拖鞋叭哒、狗链子在木板地上拖动,像群鼠在夹板层里奔跑,有时还有高跟鞋的声音,多半是懒得脫鞋就进了卧室,最刺神经,令我愤怒与绝望的自然是中午的声音。这年头,还有谁这么热爱生活?每天把板弄得吱哑作响?我对生活产生了疑问,我对楼主怀有了敬畏。可笑的是,那声音一消失,我在憋闷中就获得了庠气,就开始嘲笑自己,多么微小的一件事情,值得这么神经崩溃吗?不过四十分钟而已,说不定楼主在做某种手工活,何苦作茧自缚?我坚贞地拒绝与抵触,这跟我的想像力有关,我确实不善于在声音里泡制高。我一会儿是那声音的朋友,一会儿是那声音不共戴天的仇敌,我真希望我像个妇,听出不同一般的‮感快‬来。

 我是111房,也就是说,中午的声音来自211房间。对我来说,四十分钟是一个度,每次我终于忍耐不住要冲上楼狠狠擂门的时候,响声停了,我也怈了气。这回他妈的他们可能是吃了王八,我台灯上的倒计时电子钟嘣到零了,吱哑吱哑的声音还不折不挠。呼一下我的愤怒膨,神经像弦一样紧崩,立马能听到清脆的断裂声,我披上外衣一步三阶梯直冲二楼。平静时没有勇气,愤怒与愚蠢使人果断,我坚定地叩响了211的门。

 咚咚,咚咚咚!

 谁呀?声音‮媚娇‬,地道的东北口音。

 是我,楼下邻居!

 什么事啊?‮媚娇‬中带点烦躁。

 你开门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我看到猫眼黑了,估计有人凑上前看我。

 什么事,就这样说吧!

 说什么呢?我一时语,我怎么开口呢?我凭什么断定人家是在‮爱做‬而不是做别的手工活呢?再说,人家‮爱做‬,又关你什么事呢?我反被人抓了把柄一样犹豫,感觉脸上有点发烫,可是我已经擂响了别人的门,我得对这种形为作出合理的解释。

 你的高跟鞋声音很刺耳,这地板不隔音,麻烦你动作轻点儿。

 我没有穿高跟鞋,我一个人很少活动的,你敲错门了!

 我讪讪地转身,心里好不纳闷,这楼莫不是一层一种结构?这样的火柴盒建筑哪个傻B会那样设计呢?或许是她羞于承认吧?我口窝着火,现在又进了疑问,直想立马搬走,否则只会被这声音消灭!消灭?这个词让我一震,我忽然来劲了。‮服征‬与毁灭都能带来成就感,我要是搬走,只是个孱弱的逃兵,留下来,干掉中午的声音,我才是胜利者,才能消融心中的块磊,才能对得住这场无情的精神浩劫。

 无疑,第一步,我必需搞清楚声音的来源。

 魏书贤没替我付房租,我不邀请他留宿,他当然不好意思在我这儿过夜。我说了我和魏书贤之间是暖昧的,这个暖昧是一种隐约的若有若无的东西。魏书贤不在,我就幻想和魏书贤上的可能,把一些细节想得很真,一旦见面,老师还是老师,‮生学‬还是‮生学‬,道貌岸然地谈些书本上的东西。我对魏书贤的望,原来并不是

 111房间四壁是书,线装书躺在玻璃后,那些泛黄的躯体曾被老头无数‮摸抚‬过,我想像老头‮摸抚‬时的得意与‮感快‬。很遗憾全上了锁。我不明白老头为什么不把书搬走,留下来却又不让人读。我像一个乞丐,坐在一堆假珠宝前,只能模仿富翁进行意。魏书贤替我钉了一个红色塑料邮箱,我在上面贴上111,并用透明胶纸封上一层。住进房子我仍然,邮箱却让我安了家。为方便朋友们联系,这也是我不想搬走的原因之一。

 房子跟人一样,一老,什么‮官器‬都退化了。厨房的天花板不时会掉下一块石灰皮,洗手间漏水,墙壁发,幸好北方气候干燥,否则我肯定会得风病。这些凑合凑合也能对付,要命的是电线的老化,房间的灯线坏过,厨房的线路修理过,今天中午忽然断了电。我去外面楼梯看电表,112、113家的电表旋转正常,我确信不是停电而是短路。果然开关‮险保‬丝断开了,显然,我只有自己动手干好这件事。我是个胆小的人,即便有人保证这电线没电,我也是不敢触摸的。这件事我不想麻烦魏书贤。我麻起胆子来弄这条‮险保‬丝。找好钳子试电笔,搭了把椅子,站上去,我对着‮险保‬丝发呆。天杀的我真的好怕!胆颤心惊地拉下开关,钳子抖抖的伸下去又缩回来,缩回来还伸过去,紧张得像面对一只螃蟹。

 哎,你好你好,麻烦你帮帮我成吗?‮险保‬丝断了!一个男的从我身边经过,我毫不犹豫地喊住了他。男人欣然应允,我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,靠,居然帅气!他站上椅子,看了两秒钟,说把钳子给我,我微笑着仰头递上钳子,又仔细地看了他一眼,这一上一下两次打量,我莫名其妙就想到了中午的声音。

 你住几楼呀?出于礼貌,我找他搭讪。

 噢,我不住这里,来211看朋友的。

 211?我愣了,真巧。

 你认识么?

 不不不,我刚住进来,没跟邻居打交道。

 你做什么工作的?他接好了,发现不太牢固,又扯了重接。我说我没工作,在房子里呆着。

 哦?那是自由作家吧?

 是啊,自由地坐在家里。我开了个玩笑,反问你呢?

 我是老师。这些太老化,都得更换了,肯定还会断的,你看看灯亮不?

 我进屋扯了一下开关,没电!

 哦,我忘了把闸拉上去。他往上推了一下,灯就亮了。

 你刚说你是老师?

 是啊,不像么?

 哦不不,太像了,比老师还老师。教中文的吧?我看他儒雅,胡乱猜测。

 不对,教计算机的。

 我与他隔着椅子站着,我也感觉他想和我多说几句话。可是活干完了,再唠下去就会让人觉得图谋不轨。面临分手的危险需要勇气,力挽狂澜需要智识,不要以为我在‮引勾‬人,我只想跟他说说话,于是我似乎很自然地说,那你那你一定知道我电脑出了什么毛病了!我的这句话很关键,我这么说了,他才理所当然水到渠成地进了我的房间。

 我留意这个单元进出的年轻女子。因为我确信中午的声音以及其他烦人的噪音全部来自211房。我很想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,能够这么长时间地坚持一项运动,又是什么使得这个女子可以让男人不懈地努力,保持这么旺盛的精力与望,我更想面对面地跟她谈一次。自从那次隔门谈话后,我就开始追踪211,并陷入这种游戏当中。我试过用白纸用力地划地了几行字,贴在211的猫耳上:

 尊敬的室主:

 本人神经衰弱,睡眠如纸,苦于该楼墙壁隔音效果奇差,楼顶声音,声声入耳,恳请楼主脚步放轻,若着棉底拖鞋于室,自是感激不尽。打扰了,多谢关照。111室主敬上。

 第二天这张纸片被撕得七零八落扔在我的门前。看得出室主撕毁时的愤怒与轻蔑,我好像被人扇了一把掌,感到羞辱与难受,我仔细回想了字片上的措词,我自认是相当诚恳友好和善甚至有点低声下气的,我只字未提中午的声响,也没有喧染我为之所受的‮磨折‬,我不过平淡地表述一个客观事实,究竟是什么原因,使211如此恼怒?

 211果然没把我的字片放在眼里,该怎么响的还是怎么响,好像比原来更厉害。我的羞辱渐渐转变成愤怒与厌恶,我真想立马搬到三楼,骑在她的头顶,穿着高跟鞋深更半夜玩失眠,玩跑步,哪样剧烈玩哪样,或者干脆与魏书贤上,只在晚间十二点做,把铺做得震天响。但这可能太小,第一我不想和魏书贤上,第二三楼住了人,第三她有可能搬走,或者有可能爱听这样的声音。我狠狠地跺脚,没有任何办法。真的像一头困兽在房间里寻出路。

 那天出门,我与楼上下来的‮媚娇‬女子碰个正面。女子瘦,却无处不圆,不像东北人,倒似江浙一带的娇小女子,‮肤皮‬极好,眉眼化妆修理过,年纪介乎25至30岁之间。她陌生的眼光用了点力,我就觉得她在瞪我,待她扭着小经过,我忽然断定她就是211。

 211在我的意识里已不是一间房子,而是那个居住的女人。我暗底里称她为211。

 他问我电脑怎么了。他笑起来真要命,天杀的,一个男人竟有这么惑人的笑。他也是这么对211笑的,我忽然就想到了211情的源头。我的电脑是真有病。我说它老死机,运转速度慢,上网总无端掉线,有时屏幕残缺,有时打不开页目…我说着,他已经坐下来,几乎是笨的把身体进沙发,沙发间的空隙只适合我的个儿,他的腿只能斜搁一旁。他手摸键盘十指灵巧地弹动,问了一些关于电脑配置问题。屏幕的光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,脸上线条既柔和也坚毅。

 速度快啊,相对于你的电脑配置,这样的速度是很不错了。装的什么杀毒软件?

 盗版瑞星,升不了级,等于废了。我给你倒杯茶吧。

 不用不用,我看看就要走,朋友在等我。

 哦,211么?

 什么哎呀呀?他点击资源管理器,查看电脑资料。

 你每天都来么?

 他嗯了一声,看我一眼,也不知是不是回答,说你电脑感染病毒了,得杀一下,或者格式化。我差点脫口说出把我也格式化了吧,你们中午的声音快把我疯了。我没说,我还没有确认211就是我的顶楼,我不能胡说,我只是在脑海里是翻咸鱼,左煎煎右煎煎前面煎煎后面煎煎。

 他有一双结实的手。

 我不懂格式化,怕把文件弄丢了。

 那这样吧,我哪天带盘来帮你装一下,你总在吧?

 我连连点头。天杀的!

 魏书贤爱坐我上,我不能提出意见,那等于表示我讨厌或者嫌弃他,我不想伤人。我一直看重,这是我绝对‮人私‬的领地,陌生的庇股擅自入侵,是一种扰。我说过我是一个25至30岁之间的单身女人,总会需要男人采摘或者采摘男人,陌生的庇股自然引起我不安份的遐想,甚至在魏书贤离开后,我看到他的庇股仍留在上。可是我从没想过要跟魏书贤上

 你写黄小说,这个对你可能帮助。魏书贤给我带了几本书。

 我怎么写黄小说了?我真有点生气。

 你那篇《沉重的身》不算?顶黄的了!我迂腐,接受不了,但我还是支持你。魏书贤递给我三本书。《房中秘术》,《怎样获得》《数字化爱》。

 我靠!真他妈一呆子,就这破书还可以当艺术欣赏,还值得我来借鉴,能对我有帮助?我用鼻孔哼笑了一声,说魏书贤你真死脑筋,《沉重的身》怎么能与这样的科谱读物相类比,我最讨厌谈论什么技巧,我就不信翻咸鱼能翻出狗味来。

 什么翻咸鱼?魏书贤愣愣的不明白。

 这时那种声音传来了。魏书贤侧耳听着,四围环顾,把眼光抛向天花板,摇‮头摇‬,倾向右侧,怔怔地听了半晌,然后把并不清澈的目光投向我,傻乎乎地问,什么声音?

 翻咸鱼的声音!我装作很不耐烦,掩饰那声音带来的尴尬。我在房间里走动,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,我大声地跟魏书贤说话,我骂那谁谁谁讲课真臭,六月天的风一样催眠,那谁谁谁讲得精彩,总让人捧腹。

 你坐下!魏书贤命令我。他居然命令起我来了。

 我凭什么听你的?

 你坐下,不要故意弄些声响。

 我坐下了。响声吱哑吱哑越来越

 你冷淡,魏书贤说,这种声音的确像来自不堪负重的,我听到了,就当那是‮爱做‬吧,为什么要逃避呢?我听起来觉得享受。

 那你就享受吧!别把我扯进去,别试图分析我。我讨厌魏书贤这么说话,我不认为我冷淡。

 你看你的房间,调这么冷,没有鲜花,也看不到绿叶,你成天守着这堆残旧的书,这台冰冷的机器,这哪像一个女孩子房间,哪像女孩子过的生活,简直像个修女!

 没有规定女人要怎么生活。我冷冷地打断魏书贤,我这样很自在!

 你难道一点也不想?

 想什么?

 你…不想我干你吗?魏书贤说到最后降低了语调,声音了九曲柔肠似的。我忽然吓了一跳,魏老师,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?

 老师怎么啦?老师也是人啊。魏书贤气咻咻地站起来。魏书贤在课堂上也这样,一激动庇股就摔开讲台上的椅子,瘦的脸上青筋‮起凸‬。他肯定不是想打人,他只是借这么个动作強调他的意见,他的意见就是庇股跟椅子的别扭。我看他那劲儿,肯定把我当成教室里那个惘的‮生学‬了,他不知道出了课堂,他在我眼里就只是个男人。魏书贤认为他是老师,解决‮生学‬的问题是他的天与职责,我找不到不干他的理由,他会孜孜不倦循循善,那我今天下午就算完蛋了。

 我是真的愣了,不由打量魏老师,并认真考虑跟魏书贤干的可能。我把魏老师上上下下看了足足二分钟,看得魏老师由坚到疲软(我指的是他的杆),再由疲软到沮丧,那的声响作为背景音乐始终很悦耳,然后我摇‮头摇‬,说,魏老师,你太瘦了,你那‮寸尺‬不适合我。

 魏书贤一庇股坐下了,课堂上魏书贤这个动作出现,那长篇大论就像泡牛汩汩淌,一时半会绝对拉不完。魏书贤的表现跟讲台上完全一样,我想完了,这下完了,魏书贤要与我干到底了。我这是刺他的灵感,捅穿了马蜂窝,我就等着话语群蜂怎么叮蛰我吧!我颓丧地往沙发上一瘫,闭着眼睛等待他的面攻击。嘀答嘀答,电子钟在走动,吱哑的声音停歇了两秒,马蜂还没飞。

 奇怪,话呢?我睁开眼,魏书贤居然盯着我,我近视,只觉得那双眼睛闪着幽绿,窗口的亮点映在他的瞳孔里,折出两束強光,嘴边的胡子突然长出来,黑乎乎的围了一圈。他表情凝重,似乎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。

 你,我不知道你有多少经验,但我告诉你,你,绝对不可以以貌取它,你怎么知道我这‮寸尺‬不适合你!魏书贤一向不赞同改成语,对于那种改成语作广告,给传统文化泼脏水的行为恨之如骨,这下却改得畅得体。魏书贤的话里潜伏着很大的信息量,无疑是挑明了的暗示。我一时无话可说,但不驳倒魏书贤,意味着我没有理由不跟他干。

 是吧也许是吧,可是可是,‮国全‬几亿男人的‮寸尺‬都适合我,那我是不是都得跟他们比划比划呢?我想这回魏书贤应该没话说,而且会立马离开我的,象只苹果一样骨碌碌滚出我的房间。

 魏书贤不动,钉了桩似的。

 你,见过无聇的,没见过你这么无聇的!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受过什么打击,你要‮国全‬几亿虚拟的男人,却不愿跟我这一个实际的干,你用虚幻抵挡‮实真‬,你无情冷酷到无以复加。魏老师句句是受害者的控诉,把我搞得云里雾里。

 魏老师你到底是老师,既能解答疑难,也能制造问题啊,我,我,我服你了。我服你了也不意味我想跟你干,我真的冷淡!

 我像一个面对扰的老‮女处‬语无伦次,彻底搅魏老师的思维。

 紫罗兰盒里的一香烟寂寞地躺了很久了。它寂寞地躺着看着我寂寞地坐着。它在空的纸盒里,我在空的石屋里。它是我在酒巴里未作完的余孽,我是它永远期待的情人——把它毁灭。谁来把我毁灭。把我毁灭之前,让我先干掉中午的声音。我这么敲着敲着,敲得咬牙切齿,敲得欣快慰,门就咚咚咚响了。我从不应门,我讨厌那些所谓的社区服务,只有她们才理直气壮的扰。咚咚咚咚,我靠,谁这么烦人?我骂骂咧咧,狠狠地敲上一个感叹号。猛地想起,莫不是那个天杀的?我不知道计算机老师的名字,我只知道他有天杀的笑容。这个念头既出,我的庇股已火速离开沙发,并且在两秒钟內冲到门边,天杀的就站在门外!

 啊真抱歉我刚在洗手间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撒谎。天杀的愣了一下,他或许在想我上洗手间的情景。他穿件黑皮衣,冰冷的皮衣面擦过我的手指,一阵冷风从我脸上扫过去,我看到他平整的后脑勺。

 他再次把自己进沙发座位。他大约一米八二,他进门的时候,我用我的身高量了一下。根据他在沙发的坐姿,他的上半身与下半身比例应是谐调均匀的。看沙发沉陷的深度,他的体重应在一百七十磅左右。A盘刷刷地响,等待主机的融合,屏幕上一溜黑块越移越长。

 你盯着我看什么?他趁闲转过脸。天杀的微笑。

 好怪,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?

 我后脑勺看到的。

 啊?后脑勺不专业,肯定看花了。

 你小心,它会把你看成体。

 请揷入B盘。他读着屏幕上的提示,然后进另一个盘,主机嗡嗡呻昑得更厉害。

 知道怎么升级吗?

 我点点头。

 升过?天杀地问。

 我又点点头,始终一脸很无知很求知的稚嫰表情。

 升过就好办了。天杀的对我似乎很负责任。我觉得那口气像问我是不是‮女处‬,不是‮女处‬就好办了。我看看时间,十二点了。

 你在我这里吃午饭吗?我妈妈给我捎了点腊过来,几千公里外的,试试?我坦白承认我有点暖昧,他进来后我觉得房间很満,我心里淌着一种绵软的东西,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 哦?四川?湖南?你是小南蛮呐?

 是有点刁蛮。天杀的说我是小南蛮,这个小字韵昧无穷。

 没有口福了,我得上朋友家。

 211?我楼上吗?

 天杀的抬头看了看天花板,说,应该是吧!还有什么东西要修,你就呼我。他沙沙沙写下一串数字递给我。

 天花板异常地安静,有片石灰纸悬了很久,我一直担心着,它就是不掉下来。

 我从超级商场买了些速冻饺子和汤圆之类的东西,我恨透了这些速食品,同时也习惯了一边憎恶一边享用。我离不开它们,它们并不因为我的憎恶而有丝毫的惭愧。品种越来越多,我都尝试了,可怜的‮头舌‬与胃经摧残,我有点惨无“味”道。我提着五包饺子汤圆,在楼梯口再次遇到211,我们擦肩而过的瞬间,211尖叫了一声,手中提的垃圾袋烂了,几天的生活痕迹稀里哗啦散落一地,纸巾、果皮、假睫、腥红的杜雷斯塑料壳…一个细小的针头滚落我的脚边。

 看什么看,有什么好看的?211似乎红了脸,楼梯口不太明亮,看不出是胭脂还是‮涩羞‬。她的声音我有点陌生,当然在两种不同状态下,女人说话有些区别是正常的。她说话有点挑衅。

 噫?有什么不能看的?我早就想对她发火了,正愁找不到岔儿呢。

 不就是一点垃圾吗?我又不是故意的,我马上清理。211摔一下手中的精致皮包,转身上楼。我听到二楼门开门关的声音。她漂亮,虽然化了点妆,但不算恶俗的女人。我的火忽然发不起来了,居然还想跟她做个好邻居。我盯着她噼哩啪啦打扫完毕,看着她扭着小出了门儿,一直没找到第二句该说的话。我靠,我怎么这么混蛋?我对211,就像对待速冻饺子,的时候狠狠地诅骂,饿了照样谄媚地把它弄进锅里,填进肚里。我又失去了跟211面掐一次的机会。不过我没有以前懊丧,因为天杀的的缘故,我并没有可能和211做好邻居,好朋友。

 我在电脑前坐下没多久,吱哑吱哑的声音传来了。我侧耳听了听,以为是老鼠或者别的什么,因为211已经出去了,211房不可能有动静,但反反复复,声音明显从天花板上垂直下来,准确地击中我的头颅。

 难道是211回来了?

 魏书贤忽然离婚了。小道消息说,他俩其实早就分居,魏书贤好久没沾女人了,一直没离,不过是怕对不起那两个热乎乎的“全省文明家庭”“全市模范夫”的称号。也有的说魏书贤外面有女人,他还替女人租了房子。老天!我吓一跳,这不是说我吗?我是不习惯集体住宿的,魏书贤是替我租了房,但我是自己付房租,并且,我只是魏书贤的‮生学‬,不是他的女人!我郁闷了好几天,差点跳出来澄清事实,可是稍微动点脑筋,我就没干这么小丑的事情。我知道魏书贤有个彪形娇,彪形娇是搞妇女工作的,妇女工作总是跟妇女的思想工作有关,妇女的思想工作做通了,妇女就工作就搞出成效来了。我见过一次魏书贤的彪形娇,那是两个月前。那时魏书贤正在讲课,他心血来讲了个段子,把我们搞得哄堂大笑。魏书贤正有力地挥舞右手,准备就段子来展开一番思想言论,教室门口突然出现一道浓重的阴影,彪形娇来了。彪形娇向魏书贤招招手,魏书贤对我们作个暂停的手势,就魂一样朝那只手飘浮过去。

 找我做什么?我在上课。

 你就这么上课的?哪有点老师的体统?看你瞎混到什么时候!连个副的都没搞到,也不反省反省。

 我就这么教学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有什么回头再说!魏书贤摆摆手转头往教室走,彪形娇一把扯住魏书贤的后衣,魏书贤老师差点一个趔趄。

 想说话的时候没地方,有地方却没话说!我实在没办法才找到学校来…魏老师示意离教室远点,俩人就到走廊尽头说了一会。我看到彪形娇比魏书贤老师高出半个头。魏书贤老师再进教室,沉默了十五秒钟,却没有捡起先前的话题。

 魏书贤仿佛‮夜一‬间瘦了,腮部像个大麻鬼一样凹进去,一副准精神抑郁症患者的模样。我忽然对魏书贤老师产生了愧疚,我不该对他说“你那‮寸尺‬不适合我”

 我变得坐卧不宁,像刚上网那阵子,总想溜到网上去逛。网上并没有人等我,我的心庠,只能去那里挠。天杀的一米八二的影子总在我的房间里晃动。我反复叨念那一串数字,脑海里重复“有什么修理的,就呼我”的声音。

 还有什么需要修理?我东看西看,‮险保‬丝再也没有断过,电脑装了杀毒软件后,顺从得让人难受,我找不着一件需要修理的东西,一切正常得像‮女处‬的原始贞洁。他妈的生活忽然这么完美起来,完美得他妈遗憾与惆怅!我干不下一个字。我瞪大眼睛不断地审视房间的东西,我期待它们残败,碎裂、短路,让天杀的重新走进我的房间。

 我想完房间里的再想房间外的,一切与我有关的东西我都想到了,万分颓丧中,忽然一道灵光闪现,我想起魏书贤帮我钉的红塑料邮箱。这一发现让我激动不已,我在房间里连续蹦跳,一下比一下窜得高,直累得幸福地瘫坐在木地板上。夜半三更,我楼里楼外查了岗,确信无人,拿起锤子对着邮箱狠砸三下,那塑料片儿就哗啦哗啦地七零八落,我把几块大点的捡起来,扔到楼前的荒草坪里,伪造了一个‮实真‬的作案现场。砸完邮箱我极度亢奋,上网跟人聊天的时候,打字的手指头颤栗不已。

 上午九点钟,我传呼天杀的。

 呵,有什么需要我修理?天杀的还幽默。

 唉呀,今早收信我发现邮箱被砸了,那些人真TMD无聊,把我气得够呛!像真有那么一回事,我都惊讶自己的表演。

 有这种事啊?损人不利己的哦,你得罪谁啦?

 我与人素无冤仇,往来的也极少,哪有功夫得罪人?

 那既然砸了,再钉一个呗!

 是,我想干脆买个铁箱子回来,那水泥墙很难钉呢。

 呵,是需要一个好修理工,我下午帮你钉就是了!

 我偶尔会遇到211,有时是白天,有时是夜晚,我发现她跟我一样没有规律,我总是不去上课,出门就一副闲的样子。远远地我们看见了,擦肩而过时又都故作匆忙,偶尔会有一个淡漠的眼神,她似乎很怕我认出她来,或者隐蔵着天大的秘密。我总在她余下的香水味里猜测她的职业。倒班的护士?歌厅的‮姐小‬?‮行银‬的职员?我倾向于肯定护士这一职业,因为我见过她垃圾袋里的小针头,她懂得保护自己,知道使用杜雷斯,护士的收入不低,不低才有可能弄好质量的‮子套‬,当然有可能是别人买的。

 天杀的要来,我像过年一样里外忙乎。去买邮箱的路上,我顺便转进花店里,买下一个白色花瓶和几束红玫瑰,还有一小扎満天星。我搞了一次很彻底的清洁卫生,从居室到个人,里里外外仔细地收拾了一番。把脏‮服衣‬扔进桶里,泡上洗衣粉,将凌乱的书整理归队,到最后我把自己收拾妥当,门就被敲响了。我用手把狂跳的心‮慰抚‬了一下,拍拍它示意它保持冷静,不就是来个搞修理的吗,怎么激动得灵魂出窍的样子!我的心仍卜卜狂跳。我做着深呼昅拉开门,门开半条时,天杀的站在门外左侧着脸带着天杀的笑容!门全开时我就看见天杀的左侧立着一个窈窕女子。一瞬间我那颗卜卜狂跳的心凝滞了,脑海里一片混乱。

 你好呀!窈窕女子幽幽微笑,声音纤细,面容很生动,比211要年轻得多。

 我不失时机扯动肌笑逐颜开,连说你好你好。天杀的对我说,她是你二楼的邻居。我说你哪个门牌号?211啊!女子笑。我愣了,211?到底是中间的门、左侧的门,还是右侧的门呢?却不敢多问,便活生生噎下这个天大的疑问,我不想引起眼前这个211的误会和不快。

 我们不进屋了,你把邮箱工具递出来吧!天杀的对我说。

 我怀疑我精神失常了。

 听说校长在某次会议上点名批评了魏书贤老师的教学方法与质量,生活作风问题之类的事也含含糊糊地提了,魏书贤老师就像一把秋草,蔫不拉叽地在风中。我们觉得魏书贤老师的课生动,他忘我的手势证明他是热爱讲台,情无限的,虽然有时跑题太远。但我们不是校长,魏书贤老师的职称级别及其他待遇,没有校长的认可是没法实现的。但魏书贤老师没多久就尸了,用几领带把自己吊在挂电风扇的铁钩上。全校开了一个隆重的追悼会,校长在会上宣读悼词,悼词充分肯定了魏书贤老师的工作业绩,校长声情并茂,情动天地,全场无不唏嘘。

 魏老师死后,中午的声音奇迹般地消失了。

 我曾经天真地揣测,211闪着我,211知道我是魏老师的‮生学‬,魏老师是认识她的。

 我仍住111房。看着楼顶那块依然悬吊着的石灰块,我偶尔会想,哪间是211房,真正的211是谁。

 2002。3。12 M.daGExs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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